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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v 23, 202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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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《关于幽闭型小说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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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为湮没于黑暗中的他们而悲悯,但更应有冲破黑暗的决心和勇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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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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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谈杂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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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幽闭型小说
文 / 王小波
张爱玲的小说有种不同凡响之处,在于她对女人的生活理解得很深刻。中国有种老女人,面对着年轻的女人,只要后者不是她自己生的,就要想方设法给她罪受:让她干这干那,一刻也不能得闲,干完了又说她干得不好;从早唠叨到晚,说些尖酸刻薄的话——捕风捉影,指桑骂槐。现在的年轻人去过这种生活,一天也熬不下来。但是传统社会里的女人都得这么熬。直到多年的媳妇熬成了婆,这女人也变得和过去的婆婆一样刁。张爱玲对这种生活了解得很透,小说写得很地道。但说句良心话,我不喜欢。我总觉得小说可以写痛苦,写绝望,不能写让人心烦的事,理由很简单:看了以后不烦也要烦,烦了更要烦,而心烦这件事,正是多数中国人最大的苦难。也有些人烦到一定程度就不烦了——他也“熬成婆”了。
像这种人给人罪受的事,不光女人中有,男人中也有,不光中国有,外国也有。我在一些描写航海生活的故事里看到过这类事,这个折磨人的家伙不是婆婆,而是水手长。有个故事好像是马克·吐温写的:有这么个千刁万恶的水手长,整天督着手下的水手洗甲板,擦玻璃,洗桅杆。讲卫生虽是好事,但甲板一天洗二十遍也未免过分。有一天,水手们报告说,一切都洗干净了。他老人家爬到甲板上看看,发现所有的地方都一尘不染,挑不出毛病,就说:好吧,让他们把船锚洗洗吧。整天这样洗东西,水手们有多心烦,也就不必再说了,但也无法可想:四周是汪洋大海,就算想辞活不干,也得等到船靠码头。实际上,中国的旧式家庭,对女人来说也是一条海船,而且永远也靠不了码头。你要是烦得不行,就只有跳海一途。这倒不是乱讲的,旧式女人对自杀这件事,似乎比较熟练。由此可以得到这样的结论:这种故事发生的场景,总是一个封闭的地方,人们在那里浪费着生命;这种故事也就带点幽囚恐怖症的意味。
本文的主旨,不是谈张爱玲,也不是谈航海小说,而是在谈小说里幽闭、压抑的情调。家庭也好,海船也罢,对个人来说,是太小的囚笼,对人类来说,是太小的噩梦。更大的噩梦是社会,更准确地说,是人文生存环境。假如一个社会长时间不进步,生活不发展,也没有什么新思想出现,对知识分子来说,就是一种噩梦。这种噩梦会在文学上表现出来。这正是中国文学的一个传统。这是因为,中国人相信天不变道亦不变,在生活中感到烦躁时,就带有最深刻的虚无感。这方面最好的例子,是明清的笔记小说,张爱玲的小说也带有这种味道:有忧伤,无愤怒;有绝望,无仇恨;看上去像个临死的人写的。我初次读张爱玲,是在美国,觉得她怪怪的。回到中国看当代中青年作家的作品,都是这么股味。这时才想到:也许不是别人怪,是我怪。
所谓幽闭类型的小说,有这么个特征:那就是把囚笼和噩梦当作一切来写。或者当媳妇,被人烦;或者当婆婆,去烦人;或者自怨自艾;或者顾影自怜;总之,是在不幸之中品来品去。这种想法我很难同意。我原是学理科的,学理科的不承认有牢不可破的囚笼,更不信有摆不脱的噩梦;人生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的无能。举例来说,对数学家来说,只要他能证明费尔马定理,就可以获得全球数学家的崇敬,自己也可以得到极大的快感,问题在于你证不出来。物理学家发明了常温核聚变的方法,也可马上体验幸福的感觉,但你也发明不出来。由此就得出这样的结论,要努力去做事,拼命地想问题,这才是自己的救星。
怀着这样的信念,我投身于文学事业。我总觉得一门心思写单位里那些烂事,或者写些不愉快的人际冲突,不是唯一可做的事情。举例来说,可以写《爱丽丝漫游奇境记》这样的作品,或者,像卡尔维诺《我们的祖先》那样的小说。文学事业可以像科学事业那样,成为无边界的领域,人在其中可以投入澎湃的想象力。当然,这很可能是个馊主意。我自己就写了这样一批小说,其中既没有海船,也没有囚笼,只有在它们之外的一些事情。遗憾的是,这些小说现在还在主编手里压着出不来,他还用一种本体论的口吻说道:他从哪里来?他是谁?他到底写了些什么?

读后随想

分享这篇文章,是因为王小波是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,也因为其独特的视角和令人忍俊不禁的行文;更重要的是,这带给处于困境中,或认为自己处于困境中的人一点启示。
婆媳关系从来是一个难解的谜,文中用海船类比。现实生活中,我时常感到,初中也像是一部幽闭型小说,或是一艘靠不了岸的海船。应试教育限制着我们的选择,让亮眼的成绩成为唯一“值得追求的事物”;我们烦闷的都是作业、背书、考试、补课之类,而且任务日益繁重,日复一日地循环。或者当学生,被人烦;或者当老师,去烦人。而且确确实实,想要彻底摆脱这种境遇,就只有跳海一途。与文中相似,此处的跳海可以从字面意义上理解。江苏南通不是有过“17连跳”吗?身边也有许多不那么极端的例子,他们或者“在沉默中爆发”,或者“在沉默中灭亡”。足见学生在自杀与杀人这两件事上,似乎比较熟练。但这并不能解决问题,只是被当作个例、当作心理承受能力不佳的个体抹杀掉了。
就算我没有处在人生最为艰难的阶段,也不是同样条件下遭遇不幸最严重的人,但还是可以明显感受到外界(包括家庭、学校等)施加的压力。
费孝通曾在《乡土中国》中写道:
◻️
“一个孩子在一小时中所受到的干涉,一定会超过成年人一年中所受社会指摘的次数。在最专制的君王手下做老百姓,也不会比一个孩子在最疼他的父母手下过日子难过。 孩子碰着的不是一个为他方便而设下的世界,而是一个为成人们方便所布置下的园地。他闯入进来,并没有带着创立新秩序的力量,可是又没有个服从旧秩序的心愿。”
或许观点有失偏颇,但这种现象是存在的。这是不正确的,又是无法改变的,所以,我们束手无策了。
是这样吗?
王小波此时可能就会说,他不承认有牢不可破的囚笼,更不信有摆不脱的噩梦;人生唯一的不幸就是自己的无能。在前文所描述社会现象的背景下,苛责那些身患抑郁症的学生,说“如果你是数学家,就去证明费马大定理;如果你是学生,就去努力获得一个好的成绩,这样才能改造自己的人生”,无疑是不近人情,更是不切实际的。
但是我们也应该问问,现实中确实只有一条道路供我们选择了吗?对我来说不是。至少我还有机会趁闲暇时间打开iPad,在互联网上发表自己的感想。
所以我想说明什么呢?对于这个群体而言,当权者必须能够看到并解决社会中存在的不公现象;但对于个体而言,为何总要在不幸中品来品去呢?我可以尽我所能地探索和创造,投入我“澎湃的想象力”和坚定不移的行动,就算什么也做不了,也不必把不幸视为生活的全部。我终将有机会离开这使人不幸的环境,如果站在更高的位置,这些难解的矛盾也都不攻自破了吧。到那时,再看这篇文章,讲的就无非是学校里的破事。
“要努力去做事,拼命地想问题,这才是自己的救星。”王小波的文字,幽默之外,总是有一种乐观的底色。身为作家,他的风格不是纯粹揭露社会与人性的阴暗面。他不怎么关注这些。当他关注的时候,他会抱着积极的希望,会想出一种解决办法来。
我为湮没于黑暗中的他们而悲悯,但更应有冲破黑暗的决心和勇气。
 
一道滑动变阻器的功率最值问题我用一道题难倒了DeepSee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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